2008年12月3日 星期三

返鄉務農行路難

中國時報 A12/時論廣場 2008/11/30
返鄉務農行路難
【夏瑞紅】
  日前貴版刊登李淑珍〈返鄉務農的一條活路〉一文,提議政府給予 技術指導、資金補貼、特別收購,鼓勵失業者歸農,以「幫助青壯人 口在農村扎根」,如此「不只是救失業,更能救農村、救健康、救大 地,讓社會長治久安。」
  注入新血以復甦農村生機,想來「一舉數得」很理想,但讓我們看 看兩位歸農知識分子怎麼說:
  羅傑,大學中文系畢,原從事醫療,兩年前為照顧父親,返鄉繼承 農事。「除非具備三條件:很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標,有積蓄、人脈, 不怕失敗和人家鄙視懷疑的眼光,否則我不建議這樣做。」羅傑認為 慣行農業已漸淪入末途,而有機新農業還在艱苦開拓出路,弱勢失業 者若輕率投農,等於「拿自己最後一點資產丟進大海」。因宗教及環 保信念,他對選擇歸農無怨無悔,但他說自己是用「打落牙齒和血吞 」的精神摸索了一年,才慢慢看清務農方向;即使如此,未來幾年他 也還得繼續練習與債務壓力共處。
  林義隆,原任職科技公司,兩年前四十一歲轉行務農。他說自己雖 樂在農事,但並不鼓勵人家這麼做:「若不減少進口外國農產品,從 市場面來看,目前台灣蔬果量是過剩。種稻或許風險小一點(收成可 儲存),但以有機米來說,種到三甲地又全無天災損失,一年也才賺 七八十萬,問題是,有機栽培至少要熬兩三年改善土質,收入極少或 根本沒收入;再說,哪裡找三甲地?如今農地破碎,多轉去蓋房子或 休耕領政府補助,能租到一兩分就不錯了。而且除非是回老家,否則 一般農民很難租地給異鄉人,也擔心人家亂種把地種壞。」
  此外,務農近四十年的合歡山農場副場長廖添仁認為,農業不只要 有知識技術,也要懂得配合天時地利,需一段實習歷程才能培養出能 力,沒相當準備的人想務農賺錢,成功率極低;若又想做有機,那麼 往往兩三天就被雜草打敗了。他提到斗南農會用組織整合農地,提供 技術農具資材行銷以招募農人,「生手」透過這種方式漸進歸農,倒 比較可行,否則建議暫且把務農當「休閒興趣」就好。
  日本為鼓勵年輕人回歸農村,曾推出「UIJ回歸計畫」,U-turn是 農村子弟返鄉,I-turn是都市人移民農村,J-turn是農村子弟到都市 發展,而後遷居其他農村。政府為這計畫特別立法,也有補助、貸款 、農地提供、住宅安頓等配套措施,還在媒體、電車上打廣告。筆者 旅行日本時就曾遇到I-turn山村定居務農的年輕人,他與妻兒住在村 子提供的組合屋,加入香菇種植班,邊做邊學又有工資保障。這種接 引青壯人力歸農的方式還滿實際。
  過去失業者「大不了回老家種田」,至少也有飯吃,農村儼然是社 會安全瓣、人生避風港,但今人與土地脫節已久,今日農村又「人事 已非」,返鄉得面對的不只自我挑戰,農糧政策和時下消費價值觀都 是無形大石頭,我懷疑光靠政府「輔導、資助」就能「做活」這條返 鄉路。農委會這些年的漂鳥營等營隊,其實就是針對青壯人口歸農的 輔導、資助計畫,但返鄉務農仍是行路難!
  (作者為上善人文基金會執行長)

如果政治像作詩

中國時報 A13/時論廣場 2008/12/01

《我見我思》如果政治像作詩

【張景為】
  前總統陳水扁羈押進入看守所後,透過律師帶出《給家後》、《沒 有名字》這兩封宣稱是「新詩」、「遺書」的文稿,結果竟然遭到包 括政治人物、騷人墨客、網友廣泛的訕笑調侃,被奚落是「謀殺了詩 」。其實,阿扁從權力高峰驟落為囚徒,午夜夢回,遙望孤窗冷月, 往事並不如煙繚繞心頭,有感而發,原本也是人之常情;壞就壞在, 他寫個聲明、寫封信,都好,偏偏卻要說是新詩,難怪會惹起政治以 外的無端風波。
  詩是凝練的語言,智慧的花朵。坦白說,阿扁寫的這兩首,意象的 經營企圖是有的,但文字的技巧實在令人不敢恭維,而《沒有名字》 中,全文僅三百六十字,「名字」二字就出現了卅七次,說它是詩, 還不如說像是一首饒舌歌。尤其詩的情感首重共鳴,當扁家巨款一筆 筆浮現、白手套一個個曝光時,兩相對照,只會讓人備覺諷刺反感。 歷史上,其實不乏雅好創作詩詞的政治領袖,強者如三國時的曹操, 弱者如五代十國的南唐李後主,都留下了傲人的文學成就。即使到了 民國,孫中山、蔣中正也會寫些「安危他日終需仗」、「騰騰殺氣滿 全球」等句子,也許在當時因政治因素倍加推崇傳頌,但後世者終究 會就詩論詩,不會給予太高的評價。倒是毛澤東的詩詞充滿霸氣才情 ,尤其一首《沁園春‧雪》,更曾被評點為民國以來的絕作之一,其 中如「一代天驕,成吉思汗,只識彎弓射大雕。俱往矣,數風流人物 ,還看今朝」,更是傳頌不絕。
  說到底,好詩壞詩或根本不是詩,絕對不是官大學問大。封建威權 可以讓壞詩變好詩,如清朝乾隆喜好在御藏的詩畫上來一首應和,讓 後世的文人雅士怪他破壞國寶,如今民主時代講究專業,政治人物沒 有三兩三,豈敢輕言作詩?阿扁是否愛詩讀詩或作詩,過去從未言及 或聽旁人道說,當年他台北市長連任失利,轉攻總統大選時,曾有一 段「學習之旅」的謙虛歲月,當時聽他每日引用如哲學家齊克果等名 句,雖有人懷疑他是否真懂,但倒也別有一番可愛憨厚的況味。到他 選上總統,把「本因坊」說成「本田坊」,最近還冒出了「何不食麋 鹿」的妙句,如今又把自撰的長短句當成是新詩,其實也就見怪不怪 了。
  當然,總統畢竟不是文學家,不必苛求文學底子或寫作功力,阿扁 更大的問題還在其粗鄙無狀的亂言。過去威權時代國民黨傳統的宮廷 政治,講究的是話說三分、虛實難辨、惺惺作態、暗藏玄機;民進黨 從基層崛起,展現草根語言,強調土性實在,原也有以直破虛的新風 格。但曾幾何時,在選戰惡風激盪下竟然變質,從上到下競以粗鄙為 率真,視暴烈為豪邁,最後就變成了如今以阿扁為尚某些人滿嘴屎尿 齊飛、詛人跳洋、咒人三代的亂象,更完全汙名化台灣本土原本純良 的教養文化。要說作詩,倒不如先學會如何說話吧!
  還記得念小學、國中時,課本中讀過的徐志摩、余光中、鄭愁予、 葉珊、席慕蓉,還有泰戈爾、華滋華斯的詩嗎?這些作品曾經帶給你 多少美好的回憶?牽動你多少迴盪的心緒?如果回到最原先的純真的 想望,讓政治真的也像作詩,會是怎樣的景況?
中國時報 A4/焦點新聞 2008/12/01

政商交賊 苦了小民

【曹秀雲/特稿】
  「總統開口要捐錢,誰敢不給?給完了總統,院長(行政院)也要募 款,要不要給個面子?後面還有黨呢!」這是一位企業世家第二代的 感嘆,過去國民黨執政是如此,民進黨執政後更變本加厲,要錢的還 多了一個第一夫人,這一切都源自「民不與官鬥」的觀念。
  企業界該怎麼辦?正常的賺錢速度哪趕得上政界要錢的速度,但是 政商之間狼狽為奸,上下其手,以填補彼此間需錢孔急的無底洞,犧 牲的自然是政府的施政品質與企業小股東的權益。
  民進黨執政八年,金融改革成了第一家庭搜括財富的最佳法門,中 信金插旗兆豐金一役,中信辜家透過海外交易、資產買賣等方式,對 扁家奉獻超過五億元以上的獻金。
  政府原本的責任是維持自由市場的正常機制,以及對還有救的企業 提供紓困。但前總統陳水扁執政八年以來,以目前偵辦浮現案件為例 ,請求政府協助紓困的台泥辜家要付錢,不用官股支持合併案的元大 馬家也要給錢,企業爭取金控經營權,卻需要透過玉山官邸拿才能拿 到入場門票,扁家讓一切原本可以合法的事都變成非法與不名譽。
  未來特偵組後續的辦案進度,勢必還有更多知名企業的獻金醜聞將 一一浮上檯面,但當前正值全球經濟不景氣,國內失業率正節節上升 ,這些企業的小股東與員工該何去何從?
  政府應該是協助企業發展,壯大台灣的角色,而不是透過管制、特 許等行政權,一方面平日官威十足,把企業當賊懷疑,但到了選舉, 又要向企業募款,甚至將行政權當成斂財的工具。
  執政已半年的馬英九總統,該好好思考如何重建台灣的政商倫理, 切斷商界企圖靠政界護航以牟利、壯大的野心,也要導正政界動輒以 行政權擾民的陋習,讓政商之間變得陽光而健康,企業界不再無所措 其手足,台灣也才能更有競爭力。

2008年12月2日 星期二

觀念平台 ─ 一八九五的集體記憶

觀念平台 ─ 一八九五的集體記憶

  • 2008-12-03
  • 中國時報
  • 【施正鋒】

 中國
滿清政府在十九世紀末,為了爭奪朝鮮(韓國)主權而與日本打了一場甲午戰爭,在「馬關條約」割讓台灣,讓台灣淪為殖民地半個世紀,不過,也孕育了台灣人的民族意識。

 雖然當時有「台灣民主國」成立,希望能獲得國際社會的承認,不過,由於被推舉為總統的唐景崧倉皇逃跑,號稱中法戰爭英雄的黑旗將軍劉永福也按兵不動,只留下揭竿而起的地方義勇軍挺身而出。

 一八九五年,日軍在澳底(貢寮)登陸,在沒有遭到激烈反抗的情況下,順利揮軍進入台北城。究竟是外國勢力開門揖盜,還是本土商家引狼入室,迄今,歷史並未有明確的公斷,不過,自告奮勇領路的辜顯榮卻是從此家族榮華富貴。

 由日本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率領的近衛師團,儘管在北部的接收行動勢如破竹,在進入桃園、新竹以及苗栗,卻是陷入膠著戰。特別是客家籍的的吳湯興、徐驤以及姜紹祖,在群龍無首的困境下,毅然決然帶領家丁義勇發動游擊戰。

 這場異族征服與義軍抗爭的拉鋸戰,史稱「乙未戰爭」。

 這些秀才出身的地方仕紳,他們或許沒有所謂的<國家>意識,不過,既然土地是祖先胼手胝足辛辛苦苦開發而來的,豈容外人私相授受?是可忍,孰不可忍,當然要「竹篙逗菜刀」。不要講太高深的道理,就是這一股保鄉衛土的氣魄,讓那些機關算盡的幾個大家族相形見慚。

 然而,這並非只是殖民綏靖戰爭的一個小戰役,因為,吳湯興等人所關心的鄉土,並不限於成長的家鄉,而是把視野擴及整個台灣。因此,在新竹城淪陷以後,即使是缺乏糧餉,他們還關注彰化城的安危,揮軍南下試圖護城,最後,罹難於日軍的炮火之下。

 如果客家人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利益,豈會拋妻棄子,奮身不顧,千里迢迢前往閩南人聚居的彰化,螳臂當車,在位於戰略要津的八卦山與日軍力克 敵犯?這種超越族群藩籬的無私胸懷,已經將清治時期的閩客械鬥情結化為灰燼,同時,也為現代的台灣民族主義鋪下不可磨滅的基礎。

 在過去的歷史教科書,站在大中國的 立場,對於清廷出賣台灣,以及清官無心捍衛台灣,應該是感到尷尬的,因此,相較於「霧社事件」,對於乙未戰爭大致是輕描淡寫般地冷酷。如果說歷史的述說忽 視了客家人對台灣的貢獻,這是不公平的,同樣地,如果認為乙未戰爭只是客家人的共同經驗,這也是不夠的,因為,吳湯興等志士是為所有台灣人犧牲的,因此, 這是屬於所有台灣人的集體記憶。

 觀賞了《一八九五.乙未》,彷彿又看了梅爾吉勃遜主演的蘇格蘭史詩《英雄本色》(Braveheart),或是描寫愛爾蘭獨立運動的《豪情本色》(Michael Collins),原來,台灣人也是有自己的民族英雄的,一樣的可歌可泣,同樣地令人驕傲不已。